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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咸炘諸子學述論
作者:嚴壽澄
來源:作者惠賜《儒家郵報》
時間: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6月23日
雙流劉咸炘,字鑒泉,別號囿齋,生于清光緒二十二年,卒于平易近國二十一年,享年僅三十七歲。其祖槐軒(名沅,字止唐),康熙五十七年舉人,不樂仕進,隱居成都講學,以儒家心性之學與道家內丹功法冶為一爐,且重視經世,以儒家思惟普及于社會下層,徒眾甚盛。門人稱其教為槐軒教,俗稱劉門或劉門教。有《槐軒全書》傳世。[1] 其子子維(名梖文)繼父講學,門徒益眾。鑒泉幼承家學,五歲能屬文,九歲能自學,以讀書授徒著作終其身。著作都二百三十一種,四百七十五卷,取《說文》“孔子曰:‘推十合一為士’”之意(鑒泉治學之所祈向,于此可見,即由博返約,由剖析而綜合),匯為《推十書》,1996年,成都古籍書店發行影印本(本文所交流用,即此影印本)。[2] 鑒泉學遍四部,博極羣書,于當時各種西學著作及南北各地報章雜志,亦多留心閱讀,雖平生蟄居蜀中,但是關心時世,吸取西學,學思并進,決非抱殘守缺之輩。其學問范圍,粗略可分四端。一是“辨章學術,考鏡源流”[3] 的流略之學,二是“好觀盛衰之跡、風俗之變”[4] 的史學,三是植基于宋明理學的義理之學,四是以道教為重心的宗教之學。
遜清末造以降,諸子學盛極一時,如俞樾《諸子平議》,張采田(爾田)《史微》,章太炎《國故論衡》、《菿漢微言》,〈諸子學略說〉,江瑔《讀子卮言》,孫德謙《諸子通考》,呂思勉《經子解題》、《先秦學術概論》,羅焌《諸子學述》,陳鐘凡《諸子通誼》,錢穆《先秦諸子系年》、顧實《莊子全國篇講疏》,錢基博《讀莊子全國篇疏記》,王蘧常《諸子學派要詮》、蔣伯潛《諸子通考》之類,或為專書,或為著作中一部;或止論子學,或并及經、史;或專注于考據,或著重于義理,或二者兼顧;皆為綜論諸子學的要籍。劉鑒泉學博思精,治諸子別樹一幟,與上述諸家,路數有同有異,成績則不遑多讓。有《子疏定本》、《誦老私記》、《莊子釋滯》、《呂氏年齡發微》、《荀子正名篇詁釋補正》等多種行世。《校讎述林》卷一有〈子書原論〉,《續校讎通義》卷二有〈四庫子部〉,亦為通論諸子學之作。
本文論述鑒泉諸子學,以“皆獨樹一幟學術”的周秦諸子為限。[5] 其《子疏定本》卷首有〈子疏先講〉一篇,開宗明義曰:
治諸子之工,有三步。第一個步驟曰考校。考真偽,厘篇卷,註釋字,通句讀。此資校讎學、文字學。第二步曰專究。各別研求,明主旨,貫本末。第三步曰通論。綜合比較,立中觀,考源流。明以後人因鄙棄諸子,不願作一、二兩步,而遂作第三步,故多觕疏概斷、割裂牽混之習。近百年人乃作第一個步驟而局于守文,于第二、三步又太疏。比來數年中,始多作第二步工者,然誤于尚異。于第三步則未足。今第一個步驟工尚未完整,第二步亦尚疏略,似不應 言第三步。然不明主旨,無以定真偽;不知比較,無以別其異;又非先立中觀,無以盡比較之能。故今之講說,又須先陳第三步之粗共享空間略。[6]
又曰:“莊周、荀卿,所持可謂偏反,而其評議諸子,則必先立全道。”此即其所謂“中觀”,亦即仿《莊子·全國篇》、《荀子·解蔽篇》、《呂氏年齡·序意篇》等之例,對諸子學說的佈景與主旨作一個全盤的掌握,然后以此為綱,對諸家作各方面比較的研討。以下以“通論”為首,繼之以儒、道、楊、墨、管、農、法、雜諸家的“各論”,略述鑒泉的諸子學研討。
(一)通論
所謂諸子,所指有二,一為人,一為書。若于二者辨別不清,種種紛紜糾葛,便無從摧陷澄清。余季豫師長教師《古書慣例》一書,于古書體例疏浚證明,要言不煩,最為有識。其論子書題名曰:
古書之題某氏某子,皆推本其學之所自出言之。《漢志》本之《七略》,上書某子,下注名某者,以其書有姓無名,明此所謂某氏某子者,即或人耳,非謂其書皆所自撰也。……自《隋志》不明此義,于《晏子年齡》則曰齊年夜夫晏子撰,《孫卿子.》則曰楚蘭陵令荀況撰,《管子.》則曰齊相管仲撰,其他古書,莫不求其人以實之。前人既不自題姓名,劉向、劉歆、班固又未言為何人所撰,不知作《隋志》者何故知之?然是以后人遂謂“《管子》自序其事泛濫而不切”,“《晏子》已亡,后人采晏行事為之,以為嬰撰則非也。”可謂辯乎其所不用辯者矣。[7]
蔣伯潛亦以為,諸子類書“率名為‘某子’”者,緣由在于:
“子”者,現代門生稱其師之詞也;加氏以別之,則曰“某子”,如墨子、莊子、孟子、荀子之類,此皆以“子”稱其人者也。諸子之書,多非自著,由門生后學記述成書;即出自著,亦本為單篇,由后人編纂成書;成書之后,不別題書名,徑稱之曰“某子”者,所以示其人為此書之主人云爾,如《墨子》、《莊子》、《孟子》、《荀子》之類,此即以“子”稱其書者 也。題曰“某子”之書既多,于是以“諸子”為其部類之名焉。[8]
以上諸義,治諸子之先,必須清楚,否則考證多方,難免無的放矢。
劉鑒泉深于向、歆流略之學,于章實齋之書尤有心得,以此治諸子,頗能得提綱振領之效,自謂:“凡治一書,先明體例,此校讎之所以重也。”[9] 其〈子書原論〉一篇,以章實齋“言公”之義“為考論諸子書之鈐鑰,旁推于經生傳記”,以說明戰國諸子書的源流本末,較上述余、蔣二氏之說更為詳盡。他以為:
當代之考論戰國諸子者多矣。欲明其旨,必治其書;欲治其書,必知其書之所由成。顧昔之論者,年夜氐渾舉全書,惟恃考檢年月,而最基礎之誤,則在認為皆出自作。所以考辨益密而糾紛益多,竟至無書不偽。自章君立“言公”之論,而荊棘始化為坦途。惜世之論者,猶不克不及盡用。[10]
實齋〈言公上〉曰:“前人先有口耳之授,而后著之竹帛焉,非如后人作經義,茍欲名家,必以著作為功也。”又曰:“諸儒著作成書之外,別有微言緒論,口傳其徒,而學者神明其意,推遲變化,著于文辭,不復辨為師之所詔,與夫徒之所衍也。而人之觀之者,亦以其人而定為其家之學,不復辨其孰為師說孰為徒說也。”鑒泉以為,“此節論經家授受之狀甚詳,諸子固亦如是。”更指出:
經生傳記與諸子之書,其體原形收支。蓋所謂傳記,乃儒者講述六經之言。諸子皆反先王而自立一說,故以人名家。儒者則守先王之制,述而不作,故多依經以為書。雖曾、思、孟、荀之倫皆有子書,而傳述經義者之為傳記自如也。然自訓詁以外,旁衍義理,則亦與諸子無殊矣。《韓詩外傳》謂之 “韓子”可也。董仲舒所著書與其說《年齡》之書,《漢書》本傳分別言之者,今已混而為一矣。(〈子書原論〉,頁九 [《推十書》,頁1650] )
他以為,“合傳記而論之”,諸子之書有如下特點:
起首,“其成也不以一時,其作者不用一手”。周秦諸子,即便如楊朱、莊周之隱退者,亦有徒眾,更不用說能招士的在位者了。“管子書兼有道、法家之說,晏子書則儒家、墨家之說。”管、晏之時,并未有著書之事,可是年齡時賢士年夜夫甚多,不托別人而必托此二人者,是以二書乃齊國人所為,如孟子所說,“子誠齊人也,知管仲、晏子罷了矣。”依此例而推,即是“依托”。“其托之此人,必由宗其說,仰其人,或竟有授受之淵源;而所托之人,亦必生平嘗有此意,或其行近于此旨,非漫但是托之也。”
此意實齋論之已詳,鑒泉于是更進一解:“惟其述自徒裔,故有兼記其行者,是即后世別傳之遠源也。”《晏子年齡》、《戰國策》二書,“其體固皆記事,而所記皆有不實”,顯然旨在“為假以立說”,可謂“居于子、史之間”,因聚會場地為“古之人行其所言,言其所行,凡其立說,皆能躬蹈之。此莊周所謂‘未敗墨子道,墨子能自任’者也。”在鑒泉看來,“以言講之交流,以行明之”,恰是周秦諸子的一年夜特點。
諸子書“成之者既非一人之手,亦非一人之言,遞相傳受,每代有所增添,則徒裔之說,亦有進焉者”。除“遞相傳衍”外,“又有兼載古書者”,如“賈誼書猶存古《政語》及《容經》”,即為其例。緣由在于:“諸子之教講,本止以言,而于古書之與其說相合相資者,亦舉以授其徒。其徒則并所記之言而存之,以相傳授,不復識別,但云某師長教師之所傳罷了。”于是便成了“一家之書”。此外,其所載古事,“多由傳述,聞見或有異辭,一事而兩書皆載者尤多,未可定其孰盜孰主。”是以,“明乎諸子之為集錄,則治諸子者可祛一弊而得一善。”所祛者乃“時代分歧之疑”,所得者則是“分別以觀其旨”。如《管子》中〈輕重〉諸篇,“多戰國時事”,但是若是清楚了“齊之霸術開戰國重商之風”,諸子書本非一人一時之作,就不會像葉適那樣,視之為“謬妄”了。又如從《韓非子》一書,可見韓非“由老至慎,由慎至申商,又缺乏申商而兼取之,且至自說而自駁”,“一人前后之變”即此而可知。至于《管子》,“則不單具由道至法之源流,且兼有農、法之說而或至于相牴觸”,“數家關系變遷”便是以而見。此即所謂“分別以觀之利”。[11]
鑒泉又說:“條別子部,當先知二義。”一為“辨體”,一為“明變”。所謂“小說必有主旨,為顯意而非為記事,不成與傳記混”;雜家“兼采眾說而非徒雜,不成與雜記混”;諸這般類,即“辨體”也。統一道家,“有關尹、列子,有楊朱、魏牟,有慎到、田駢家教,其支且有申不害、計然之術。此一家而屢變也。”統一重農之說,“許行以之并耕,范蠡以之取財,李悝、商鞅以之立法。此一說而分用也。”此之謂“明變”。[12] 他更由演變推究來源,曰:
夫世無無因此凸起之事。諸子以前,既無著書言理之事,則何為突有諸子邪?世所傳黃帝以來至于鬻子、太公之言文,遠在老、孔之前,豈皆妄邪?吾嘗考知古者自有記言之書,為子書之源。其證一得之于《國語》,再得之于《周書》。
《國語》“詳言略行,多載嘉言,殆是古者養老乞言、惇史書之之遺”。《論語》“亦詳言略行,故亦名為‘語’。”子書既來源于此,“故有兼記行之體。”《晏子年齡》便是“存舊式”的一個例證。其后子書與傳記亦“相收支”講座場地,如 “《鬻子》多稱述上眾人君之政訓;賈子《新書》〈修政語〉皆載上眾人君之政訓,而引《鬻子》其書,亦名為‘語’。”凡此皆為“存錄古書”之例。由此以推,《六韜》、《呂氏年齡》所引黃帝之文(如〈金人銘〉),“必皆由‘語’而傳之者也”。至于《周書》七十一篇,論者紛紛,鑒泉則“從莊述祖之說而更詳之,定為周史記、古傳記及子家述古三類之分解”。其結論是:
[子書] 發源于傳記之記言,初述古而后成一家言(由重言而立言),初由徒裔記集而后為自作。其文體則初簡渾而后詳悉,初急促而后暢遂,初零星而后條貫。至于漢世,則一家之書變為一人之作1對1教學,于是支分為別傳而衍變為文集焉。此其粗略也。[13]
鑒泉治學,極重條貫,次序井然。茲以治《太史公書》為例。他以為,研治此書,“須明四義”,一曰“辨真偽”,二曰“明體例”,三曰“挈主旨”,四曰“較班范”;“既明體例,然后可求其主旨”。[14] 治史這般,治子亦然。體例既明,便可以探討諸子的主旨。
在鑒泉看來,周秦諸子雖主旨各異,但是異中有其同。欲知此異中之同,先須清楚諸家學說的緣講座場地起(他稱之為“子術”[15];有子術而后有子書)。其言曰:
凡物皆始渾而后析。道術之本合一而后分化,缺乏為怪。莊周、章學誠之說,無可疑也。世如身然,當其未病,百體諧協而相忘。及病而掉其統御,則百體皆覺有病。羣醫并進,或云病在頭,或云病在腳;眼科進眼方,喉科進喉方。諸子之興,正由是耳。此凡三因。病如世亂,一也。診病者各見一端,如諸子 [之] 持之有故,二也。進方者各依所學,如諸子之皆有所本,三也。[16]
先秦諸子之學,乃中國學術之第一期,與東方哲學相較,其緣起既異,內容及路向亦因此年夜為分歧。鑒泉于是認為,“中國哲學”四字,“本非妥定之稱”,曰:
“哲學”二字,傳自日譯,東方本義原為“愛知”。其內容,道理之學,今其境界益狹,止以宇宙本體論及認識論為主,故近人有欲以“理學”二字易日譯者。華夏之學,雖亦論究宇宙,而不追問其本體之實在。遠則舊道家、儒家,近則宋明儒者,其論宇宙,皆歸之天然一元。
在東方人眼中,此“不過素樸之實在論”罷了。但是先秦愚人并非全無“追問宇宙原動”如西人者,《莊子·則陽》所載季真之“莫為”、接子之“或使”,即為其例。[17]
林希逸對此二語的解釋最為簡明,曰:“莫為者,言冥冥之中,初無主宰,皆偶爾爾;或使者,有主宰,無非使然,所謂‘行或使之,止或尼之’是也。”[18] 在〈則陽篇〉作者看來,凡此都是執著于物而偏離了道,其言曰:“或使莫為,言之本也,與物終始。道不成有,有不成無。道之為名,所假而行。或使莫為,在物一曲,夫胡為于慷慨?”鐘鐘山釋云:
二說皆欲窮其始,故曰“言其本”。夫有始則有終,有始有終,則離道而泥于物,故曰“與物終始”。“道不成有”,無者道也。“有不成無”,有者物也。“道之為名,所假而行”,“名”者,所謂“號而讀之則可”,若執其名,以為道即在是,則非矣。所以論之,則知或使、莫為墮于二邊,而慷慨之所不取也,故曰“在物一曲,夫胡為于慷慨?”[19]
鑒泉就此說道:“莊子則以為兩偏無當。若認識之原,更為中人所未究,雖傳佛學,亦不深求于此。若是將何故當西人之哲學邪?”但是另一方面,“中人于人生社會之道理,則講之甚詳,精透之言,多為西人所不及。”是以,“與其謂之‘哲學’,毋寧謂之‘理學’之為當矣。”究其緣由,則在于“態度之最基礎分歧”。他以為:
西之學重于求知萬物,中人則重于應對萬物。東方古哲學生于閑暇辨論之習,中國周秦諸子則生于亂世,故其說多為社會問題,惟道家、儒家、名家、陰陽家論及形上問題,此外皆不過政策罷了。故荀子以百家異說與諸侯異政并稱,而呼之為亂家。西學既為求知,故重剖析,各科不相謀。中學以人為中間,故多渾合,每一主旨貫于人生及政治、生計一切問題,止有某家某家而不問某學某學,故人謂中國有術無學。西人非講座場地不究人生,然其于人生,亦視為一物而欲知其畢竟,故其問題為人生何為、人從何處來、人從何處往,皆在人外求之。中國則既承認宇宙天然,故亦承生為天然,不復逆追以問生何為,而但順下以講何故生、何故善生。此亦學術之異也。由此觀之,與其稱為“理學”,又毋寧依莊子而稱為“道術”之為適當矣。
又說,中國人論宇宙,“皆主一元,無主多元者”,並且“其說皆持兩即之通觀,近于印度,與東方之執一相反”,所以“凡唯心、唯物、不受拘束、定數諸說,在東方視為不成調和者,中人皆無所爭執”,加之以“認識論又其所無”,是以論中國學術,“不特不成以東方哲學論題比擬附,且亦不成用東方哲學之部類”。鑒泉于是以“人性”與“羣理”二端來部類諸子學說:
人性論為人之術而究及宇宙,羣理則止及治羣之術而泛及政事。論中國道術,必以此為綱,始能該括。如儒家、道家,皆主人性;而墨翟、商鞅,則惟及羣理;慎到、田駢之傳道家,有其人性;申不害、韓非之本道家,則惟論羣理;漢儒之年夜義,止羣理耳;而宋儒乃全究人性。漢唐以來,凡丙部之成家者,莫不有其道理,雖不及宇宙,亦人性之一說;其止為政論者,亦羣理之一家也。今之論中國哲學者,乃謂此為倫理學家、政治學家,不以進于其所謂哲學者;而敘述倫理學、政治學,則又不得牽及其所謂哲學者。于是其所謂哲學者乃狹隘而仍不克不及嚴。
一言以蔽之,此乃“不明中西之異而強此就彼之病也”。[20]
古人從義理上研討諸子,或以某家西說為準繩,或以西人部類為剖析之資,往往進之愈深,離諸子的真際愈遠。其受病之原,正在“不明中西之異而強此就彼”。鑒泉對于東方哲學,亦頗有所知,可是絕不隨波逐流,而是把定了中西學術之異,從諸子自己所關心的問題進手,作深刻的探討,因此多有創獲。
鑒泉名中華之學為“道術”,并對此解釋道:
凡道術皆言人生,而其所言人生之當然,莫不本于其所見宇宙之天然。世常患言道術者所見宇宙之分歧,然其所見固皆宇宙之真,特有全與否之異耳。未有無所見而立說者也。人本居此宇宙中,自為宇宙則律之所囿,故非獨所見不出乎此,其心思之勢,亦不克不及出宇宙年夜理之外焉。華夏圣哲挺生,早見宇宙之年夜理而表以“六合”二義,由是而衍出眾義。自上世首出之君發起端緒,直至百家蠭午,不克不及出其范圍。[21]
此處抉出了中華“道術”的三個要素:一是所言皆有關人生;二是人生之當然本于宇宙之天然,從最基礎上說,當然即天然;三是宇宙年夜理可以“六合”二義表出之。由此可知:當然既是從天然出,則推到源頭,事實與價值本非二歧。[22] 明乎此,更可引申:
善之準在生,完成其生便是善,性即人所以生。生是天然,天然本善。凡當然悉本于天然,世所見天然之不當然者,非天然之常與本,乃其末變。所謂惡者,否則也,乃以負號耳,非別一物也,故善絕對。知天然之善,則性善自無疑。知善之本于天然,一切善乃可立。[23]
而所謂六合,只是“蒼蒼塊然之物”,“由氣之風行凝定而成”。氣之外無物,氣之上亦無神。所謂造物主之類,非中國思惟所固有。鑒泉說:“華夏圣哲之論宇宙,一氣罷了。一氣之變則謂陰陽,其行謂之道,形則謂之器,本易明也。”《莊子·知北游》有“通全國一氣”之言,鑒泉以為,此“乃一切圣賢愚智所共認,本無如柏拉圖理世界之說”。盡管后世學者之說“有離有合”,如“宋儒非老子‘道生一’、‘無生有’之言,而又自為‘理生氣’之說”,明儒認理、氣為不成分“而仍排老子”。”歐學西來”之后,japan(日本)人資以作比較,于是“始以‘理一元’、‘氣一元’、‘理氣二元’諸名分加諸儒”,流俗隨而沿用,加之少讀明人書,于是“乃疑儒、道二家境、理、太極諸說,以概念為實體,與柏拉圖之理型說同被玄幻迷誤之譏矣”。但是須知:“吾華之言宇宙本體私密空間,本止一氣。” 宇宙間的一切,不論是物質還是精力,都是一氣所成,“即程朱亦不過析言理耳,非有理、氣二元之見也。”[24]